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陈父陈母便带着干粮和水上山了。苏小音和苏小清留在家中,铺开那幅接近完成的“八仙贺寿图”。绣面上,仙人的衣袂飘逸,祥云缭绕,色彩富丽而不艳俗,只差最后一些细节和边缘的整理。姐妹俩针线穿梭,心神却似乎总有些飘忽,不时抬头望望窗外青翠的山影。那山林仿佛有种无形的吸引力,召唤着她们。 陈大山在院子里打磨一件家具的榫卯,余光将姐妹俩那副“身在曹营心在汉”的模样尽收眼底。他停下手中的活计,走到木工棚边,对正在破竹篾的陈小河道:“小河,家具做得差不多了吧?再有个把月,秦老爷和他侄子定的应该都能完工,剩下的就是精细打磨了。” 陈小河抬起头,抹了把汗:“是啊大哥,主体都起来了,最多一个月准行。” 陈大山点点头,沉吟片刻,道:“我看小音和小清心思都飞到山上去了。绣品要紧,但也不能总绷着。这样,上午你陪小清去山上转转,看看能不能捡点漏网的蘑菇,或者采些嫩野菜。下午换我陪小音去。孩子咱们轮流看着看着。” 陈小河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:“好主意!我这就叫小清去!” 他本就活泼,也爱往山里跑,立刻丢下竹篾,洗了手就兴冲冲地去叫苏小清。 “小清,”陈小河笑嘻嘻地凑到苏小清面前,“上午反正也没啥急活,大哥说了,我陪你去山上转转?看看能不能捡点漏网的蘑菇,或者找找新发的野菜?下午再换大哥大嫂去山上。” 苏小清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,但很快又迟疑地看向姐姐。 陈大山也走过来,对苏小音温声道:“八仙贺寿图就差最后那点收尾了,不急在这一上午。你在家专心绣,孩子我看着。让小河陪小清去散散心。下午……我陪你去。”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轻,却让苏小音心头一跳。她抬起眼,对上陈大山平静却带着了然的目光,脸颊微微发热,轻轻点了点头。 于是,上午陈小河便陪着欢天喜地的苏小清上了山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陈大山偶尔哄孩子的声音,以及苏小音飞针走线的细微声响。她绣得比平日更专注些,心里却揣着一点小小的、温暖的期待。 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陈大山将吃饱喝足、玩累了的孩子们安顿在炕上午睡,走到苏小音身边:“走吧,趁日头还好。” 苏小音放下绣绷,眼眸弯起,迅速起身去拿背篓和小锄头。两人跟苏小清交代了一声,便一前一后出了门,朝着后山走去。 初夏的山林,是另一种丰饶。树木枝叶愈发茂密,撑开浓绿的华盖,遮挡住大部分灼热的阳光,只漏下些碎金似的光点。空气湿润,混合着泥土、腐叶、以及各种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。鸟鸣声在林间穿梭,更显幽静。 陈大山走在前头,用一根削好的木棍拨开挡路的枝条和杂草,不时提醒身后的苏小音注意脚下。他的步伐稳健,却特意放慢了速度。苏小音跟在他身后,目光像灵敏的鹿,仔细搜寻着树下、草丛中、朽木旁可能隐藏的美味。 “这里有一丛!”她轻声唤道,蹲下身,小心地用木片撬起几朵伞盖厚实、颜色褐黄的牛肝菌。动作熟练轻柔,仿佛对待珍宝。 陈大山也在一旁发现了几簇簇生的榛蘑。两人默契地分开一小段距离,各自搜寻,却又始终保持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。 林间静谧,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,和偶尔挖掘采摘的窸窣声。忙活了一阵,两人的背篓里都多了些分量。 在一处溪流边的开阔地稍作休息时,陈大山递给苏小音装水的竹筒,看着她因劳作和热气而泛红的脸颊,忽然问道:“你和小清……好像格外喜欢上山来。人家别家的媳妇,能不下地已是难得,大多更愿在家做些轻省活计。你们倒好,一有机会就往山里钻。” 苏小音接过竹筒,喝了一小口清甜的溪水。她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篓粗糙的边缘,目光投向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。 “大山,”她声音轻轻的,像林间的微风,“你可能觉得奇怪。其实……我自己有时候也不太明白。就是觉得,在这里,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空落落的时候,或者夜里梦见发大水、饿得走不动道的时候,只要上山来,看着这满山的树、草、石头,还有这些能吃的蘑菇、野菜、笋子……心里就会踏实很多。” 她顿了顿,似乎在想如何准确表达那种感受:“逃荒那一路……太长了,也太饿了。饿得眼睛发绿,看见一点绿色的东西都想往嘴里塞。那时候就盼着,要是能有一座山,山里到处是能吃的,该多好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可能是落下的毛病吧。现在日子好了,家里有粮,圈里有牲口,可只要看见这背篓一点点被蘑菇、野菜填满,心里那种慌慌的、没着没落的感觉,就会淡下去。就觉得……嗯,就算再有啥变故,靠着这山,咱们一家人也饿不着。很傻气,是吧?”